你的位置:首页 > 小说 > 文章正文

信 男

王威廉 作品   2012年03月06日 4:43   评论» 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王威廉

 

我写信成癖,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。也许是仓库的光线太暗淡了,某种隐藏在其中的力量总是把世界远远推开,只留下几十年来积存下来的大堆旧书,一些时光摔倒在书页的褶皱里,当我仔细谛听的时候,我听到了蜂鸣器一般的嗡嗡声。我坐在桌边的时候,总是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看做是一个老人,的确,朦胧的昏暗宛如老人的记忆,而纷飞的细尘惹起我慢性咽炎的发作,我一声声咳嗽着,感到自己的骨头就要散架了。我摊开信纸,开始写信,写信成了我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。

通常,我会先写给我的前妻,她带着我的女儿去了另一座城市,我没去找过她们,她们也没来看过我,每回她们收到我的信,都会打电话给我,但我听到她们的声音觉得很陌生,都不敢相信电话那边的人是我朝思暮想的人,我小心翼翼地应答着,但还是被指责为心不在焉,我没法解释,我知道自己有社交障碍了。幸好,我的女儿还小,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说她在学校遇到的各种事情。她马上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,我说:“琪琪,等你会写五百个汉字的时候,就可以写信给爸爸了。”她想了一会儿,稚气地问:“信是什么东西?”这时她的妈妈抢过电话说:“孩子要学习呢,还报了钢琴班和舞蹈班,哪有时间给你写信,你记得准时给她寄生活费就好了。”这样的电话会让我难受好几天,但我好了伤疤忘了痛,隔上一个礼拜,我就会继续给她们写信,然后盼望着一封信(而不是一通简单的电话)从她们所在的城市坐上绿色的邮车,向我驶来。

今天,我的运气不大好,我刚铺开信纸,领导就进来了,他是来这里视察的,一般一年来一到两次,今天是他今年第二次来。我拿起一摞报纸丢在信纸上边,这样谁也搞不清楚我在干什么了。但问题是,有谁会在意我干什么呢?这样想来,我就觉得自己更傻了,我望着那堆报纸有些发愣,我忘了领导就在我身边站着呢。领导说:“王木木,你又在发什么呆?”我赶紧摇摇脑袋,也许看起来像是一只淋雨的鸡,我说:“没发呆啊。”领导说:“王木木,你知道吗,单位要改制了,全国的文化产业都要改制,所以我们也要改。”我点着头说:“知道了,那就改吧。”领导笑了,说:“你这样说,好像我是来请示你的。”他说完,周围几个同事也哈哈大笑起来,他们刚才还一副认真谨慎的模样。领导对自己能“搞活”气氛很高兴,他说:“改制后,人员的工作也许有一些变动,也许,有些人要被裁掉。”大家不笑了,笑不起来了。领导的小眼睛在仓库的昏暗中隐隐发光,我觉得他在审视我,我把头低下了,不说话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难道我说:“求求你不要裁掉我吗?”他们会笑死过去的吧?但是,我也感到危险在逼近了,像一只暗中喘息的狼狗。在仓库里,变成一个老人已经是我生存的底线了,我不能想象离开这里我还能怎么存活下去。其实我也说不上来,究竟是我丧失了生存的能力,还是在潜意识里迷恋这种老人一般的绝望?绝望,离死亡更近一些,但作为生的壁垒,却更坚固。

领导像头站起的黑熊,踮起脚尖,两手扒拉在书堆里,然后他很响亮得打了几个喷嚏,能听得出来,他是故意的,肯定又想“搞活”气氛,但可惜的是,大家听到裁员之后,兴致一落千丈,谁也笑不起来了。领导跺跺脚,说:“这些积压书都要处理掉。”有人问:“怎么处理?”领导瞪大了眼睛说:“自然是卖掉啊,谁还要啊,当废纸卖掉好了。”说完,他望望窗外,又低头望望脚底,说:“最值钱的东西被咱们踩在下面。”我望望地面,不解,又呆掉了。领导咳嗽着,声音尖锐了不少,说:“这仓库要是拆掉了,这块地皮可值了大钱了。”我忍不住了,我说:“不是要改制吗?为什么要拆仓库?”领导好像愣了一下,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,他语重心长地说:“所谓文化产业叫得好听,但好听不能当饭吃,我们改制,就是要多种经营方式并存,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,你懂不懂?”我说:“懂了。”

他们走了,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,本来这里有三个人的,一个快退休了,身体不大好,经常在医院里,另一个女人去生孩子了,她是怀孕后才调到这里来的,等生完后就会迅速撤离这儿。我不是什么预言家,只是因为,她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人。她们如鱼得水,而我却像是泡在水里的旱鸭子。他们喜欢把旱鸭子放在水里,因为看有个活物在那里瞎折腾总是有趣的。不过,当仓库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,我就如鱼得水了,我为自己不感到恐怖的心态感到恐怖,我自己才是最恐怖的。我掀开报纸,展平信纸,准备继续写信,可是,我的心却静不下来了。我都要下岗了,还能对我美丽的女儿说些什么呢?我怎么能告诉她,她的爸爸即将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了!

我现在应该给领导写信……这个想法像一根棍子戳着我的脑袋瓜,假如我不善社交,那么我总能在我最拿手的领域:文字的编织中,捕到几条小鱼吧?我有些蠢蠢欲动,握着笔的手有些颤抖。我的眼光又一次停在我的中指的关节上,那儿由于长期握笔已经长出了厚厚的老茧,而且还扭曲变形了。我像个前现代的作家,在没有打字机和电脑的时代与文字做着垂死的斗争。我不搞艺术,我要搞斗争,争活着的权